在电影《与玛格丽塔的午后》中,大块头沙茨·勒曼是一个有阅读障碍的普通劳动者,不普通的是,他懂得听从自己的心,只做自己喜欢做的:打零工,种花,卖自己花园里种的菜,每天中午到公园的长凳上坐着吃午饭同时看鸽子。有时候在咖啡馆里和朋友们打打牌,遇到谁有伤心事,就会去安抚对方。因为天真,因为不谙世事,因为文化程度不高,安慰人的时候常常闹些让人哭笑不得的笑话。虽然已经痴呆的妈妈不是把他当空气,就是对他大喊大叫,但他是个负责任的儿子,孝顺,负责,买了个房车,一直住在妈妈的附近。晚上吃完饭后就用木头刻小鸟,边刻边自言自语。

    他是一个私生子,妈妈一直把他当替罪羊。儿时受的创伤即使在他50岁时也仍然印象深刻,不断以闪回的方式重现。因为不会回答问题而被老师称作“傻子”,因为有阅读障碍而在班上被老师嘲笑,还有因为失手打翻一杯牛奶而被妈妈当众侮辱为“只会吃喝的脏兮兮的怪物”。

    他小时候最想做的是教堂彩色玻璃的制造者,却被妈妈嘲笑:哼,那算什么工作!

    “妈妈对我漠不关心,她把我当作透明人。在她眼里,我什么都不是。”他周围的人都把他当作一个虽然善良但是弱智的人,他也认为自己一无是处,以至于女友想要和他生一个孩子,他说:“我能够给孩子什么呢?三个字连在一起我就念不出来了,我是一个废物。我能给孩子什么呢?”

    他是如此的自卑,妈妈的拒绝和否认使他一直被自己存在的意义所困扰,在内心中他是那样渴望自己的存在有价值。

    直到有一天,他遇到了95岁的玛格丽塔。这个曾经参与世卫组织援非项目的科学工作者,现在常常到公园里边晒太阳边读书。他们相遇时,勒曼正在公园里一如既往地看鸽子。老人满头银丝,白底紫花连衣裙上罩着一件淡粉色的毛衫,他们先是谈论鸽子,然后谈到描述城市鸽子的小说片段,再然后,每次见面时,老人开始为勒曼朗读小说。

    勒曼有非同寻常的听力,他不仅有很好的听觉记忆力,而且能够非常形象地从文字想象实景。就这样,她的缓缓朗读,她的耐心倾听,她的及时鼓励与安慰,她对勒曼早年创伤善解人意的即刻回应,渐渐安抚了勒曼内心里的那个一直十分忧伤的小男孩,并且激活了勒曼沉睡多年的潜能。他不仅可以把从书中学习到的东西自如地运用于生活,而且还学会了阅读。这令朋友刮目相看,他自己也看到了一个更美的自己,那个他多年来渴望成为的自己——有知识,被尊重,有价值和存在的意义。

    心理学中有一个“依恋理论”,说的是一个人早年时的重要他人,通常是指养育孩子的父母或者替代父母,会对人的一生产生重要影响。如果一个孩子的重要他人给予这个孩子无条件的积极关注,关心他、信任他、鼓励他、支持他,那么这个孩子就会形成良好的自我感觉,会有开朗、积极、自信的性格,并且敢于探索外部世界。如果一个孩子的重要他人漠视这个孩子的存在——如电影中勒曼的妈妈之于他,那么这个孩子就会变得自卑,对自己的价值一无所知,严重的甚至会认为自己一无是处。在以后的日子里,他们也可能会遇到玛格丽塔这样的人,一个邻居家的长辈、一个老师,他们的存在感和意义感才会被唤醒。

    其实勒曼生活中还有一个真懂他的人,那就是他的女朋友,她不止一次对勒曼说“我很幸运,我能够遇到你”,在勒曼说“我能给孩子什么呢”的时候,她非常温柔但坚定地说:“你能够给他爱啊。”

    但是,勒曼幼时的创伤实在太深了,以至于女朋友一个人的认可与欣赏不足以让他摆脱自卑。

    这个故事还有一个非常戏剧化的情节:勒曼的妈妈去世后,律师告诉他妈妈给他留下一栋房子——那个他一直以为是妈妈租的房子,其实妈妈已经在几年前为他买下了。勒曼百思不得其解:“你能想象吗,她不看我一眼,也从来不和我说话,都这么多年了,居然为我攒钱,只为了我,你能理解吗?”同时留下的,还有他婴儿时用过的奶嘴,小衣服甚至他的脐带!原来妈妈是爱他的,只是几乎没有用他能够懂的方式来表达。

    一个人能在别人的眼中看到自己的美,是一件美好的事,然而更美好的是,他能够对自己的美怀有与生俱来的自信。而这需要他自幼就拥有一个无条件接纳自己的重要他人,如果未曾拥有,那么至少他可以先学习做自己的重要他人:信任自己、关心自己,努力去做做自己的好朋友。